语体(语素和词的区别举例)

作者:上海师范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教授、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 詹丹

小说这一文体,古时在很长一段时期内,处在不被重视的状态。文人从事小说创作,很大程度上带有游戏心态,对文体的纯粹性,所谓得体,似乎并不太在意。唐代的韩愈创作《毛颖传》等传奇小说,就曾招致“驳杂不实”的讥讽。“不实”是虚构,“驳杂”则可以理解为文体或者语体的杂糅。不过,到了宋代,关于小说的“驳杂不实”,得到了正面评价。宋人提出的“文备众体”,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有关小说文体的创作自觉。无论文言还是白话,都把“文备众体”作为小说有意追求的一个重要特点。经由元明时代,发展至清代,最终使得《红楼梦》既成了小说创作的高峰,也是“文备众体”的集大成。

语体(语素和词的区别举例)

1987年版电视剧《红楼梦》第十五集

讨论《红楼梦》的“文备众体”,相当复杂。这里采用大题小做的办法,只就与文体相关的语体多样表现,来举例分析。

其一是韵散交错。在散文化的叙事中,夹杂了不少诗词曲创作,从而形成韵散交错的行文特点,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
这种语体交错,意味着什么呢?简单说来,人物日常沟通的言说方式,主要是散文化的。当散文化的言语方式转换成韵文时,就有了一种间离效果,使得人们能够从日常情境中稍稍抽身出来,把自己置于一种客观的立场上,来看待自己和他人的交流。这样,也使韵文完成了散文较难完成的某些交流功能。

日常生活中,坠入爱河的人当面表达爱意总有点害羞,但把这种爱意放在韵文体的一首诗里写出来或者传给对方,就不至于那么难堪了。这不但是言语方式的改变,让自己摆脱了一种面对面状态,而且,当借助诗歌这种形式来承载情感的时候,诗歌也成了自己和对方的一个中间物、一种媒介。这时,诗歌既是情感交流的一种媒介,也是避免难堪的一道屏障。

比如,林黛玉贾宝玉送来的旧帕子上题下的三首绝句,有着浓烈的情意,承载着对贾宝玉的全部爱。但这些意思,她是绝不会当着贾宝玉的面用散文化的言语说出来的。似乎只有韵文的方式,才恰到好处地承载了这份情感。可以说,韵散交错的语体方式,丰富了人物不同情感或者情感不同层次的个性化交流。

其二是文白对峙。《红楼梦》作为一部经典白话小说,人物的日常交往当然主要是口语的、白话的,但在某些特殊场合,根据实际需要,有意设计了在对话中出现白话和文言对峙的情况,耐人寻味。

第十八回元妃省亲,众人与元妃见面时,元妃的言语,以口语、白话居多,但其他人的言语,几乎都是文言的、书面化的。比如元妃说:“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处,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,不说说笑笑,反倒哭起来。一会子我去了,又不知多早晚才来。”因问:“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?”王夫人的回答是:‘外眷无职,未敢擅入。’后来再问:“宝玉为何不进见?”贾母回答是:“无谕,外男不敢擅入。”在这里,母亲对女儿、祖母对孙女,居然说这样书面化的语言,也太刻板僵化了。但这里的情境是,贾母和王夫人面对的不仅是自己的孙女、女儿,更是一位皇家的贵妃。所以,需要小心谨慎,以一种非常严肃而书面化的口吻对答。

语体(语素和词的区别举例)

1987年版电视剧《红楼梦》第八集

从表面看,我们能够发现元妃说话的情真意切,而王夫人、贾母的书面化回答,在很大程度控制了情感的表达。但深入一步看,这种语体差异,又暗含着礼仪性的等级差异。贵妃对自己的祖母和父母,可以用放松随便的大白话来进行交谈,体现出她的亲切。祖母和父母,却不可以用大白话来回答她,为的是要体现出对皇家威严的尊重。一般而言,高层贵族可以说大白话,身份和语体的差异反而能够显示出体恤下情之意;下层则要用合乎上层身份的语体来应答,以此显示出对上层的充分尊重。于是,语体的文白差异中,就暗含着礼仪的等级制问题。

其三是雅俗杂糅。通常认为,文言是雅,白话是俗。但这样的理解,不是笔者这里所要讨论的。这里讨论的,是小说中雅俗杂糅的两个特殊案例。

第二十八回,宝玉、薛蟠蒋玉菡等一帮人在妓女云儿处喝酒。行酒令时,薛蟠开始说的两句,都相当粗俗,所谓“女儿悲,嫁了个男人是乌龟;女儿愁,绣房里撺出个大马猴”,不但内容粗俗,且都把人降低到动物,似乎符合薛蟠本人没文化的做派。只是到第三句,突然说出“女儿喜,洞房花烛朝慵起”时,才让周围人万分惊讶,觉得他何以说出如此文雅的一句。其实,小说描写的巧妙在于,粗俗之人偶尔也有附庸风雅的冲动。在粗俗中杂糅进这样一句,而不是把粗俗贯彻到底,才使得粗俗以一种不伦不类的方式表现出来,显示了粗俗的另一种变相,改变了读者对粗俗的教条式理解。

当然,也有对雅俗杂糅加以创造性利用的例子。第四十六回,好色的贾赦想讨鸳鸯为妾,鸳鸯的嫂子把这视为天大的好事,兴冲冲地叫鸳鸯到一边,说是有好话要告诉她,又说这是天大的喜事。结果,被鸳鸯啐一口道:“什么‘好话’!宋徽宗的鹰,赵子昂的马,都是好画儿。什么‘喜事’!状元痘儿灌的浆儿——又满是喜事。”在这里,以宋徽宗的鹰、赵子昂的马等一些好画来谐音“好话”,是何其高雅;而以出天花时危险期已过,来代表“喜事”,又是何等凡俗!

在鸳鸯嫂子的嘴里,本来是把好话与喜事指向同一件当小妾的事,却引出了鸳鸯言语如此雅俗不同的内在张力。从表面逻辑看,鸳鸯似乎以高端的雅到低端的俗,涵盖了一切所谓的好话和喜事,以示当小妾根本不在考虑其列,但更重要的是,这种杂糅,其实也说明了鸳鸯内心愤懑的情感是多么强烈!所以,才需要以如此大开大合的雅俗杂糅的尺度,来充分宣泄其内在的情感,至于嫂子是否听明白,已经不重要了。在这里,雅俗的语体杂糅,最终是在人物的内心世界,在情感的充分宣泄中,毫无违和感地统一起来了。(詹丹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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